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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写 | 戏剧部落:追梦的生活与造梦的艺术

2019年5月4日晚七点,百乐门黑匣子剧场内。不大的舞台中央铺着一块沙滩,沙滩上立着一棵绿油油的椰子树,暗绿色的灯光投射在斑驳的树梢间。一位身穿墨绿色连衣裙的女子持着书本翩然出场,她挺直脊背,仪态庄重,开始缓缓地讲述。 


“一位名叫尼克·巴布的旅行家,足迹踏遍了世界的角角落落,在一个鲜为人知的荒岛上,发现了一段被人掩盖了的历史:原来曾有一位末代国王,流亡至此。他进而发现,这位国王,有着常人没有的特质。国王在新大陆中进行雄伟的开国大业,留下了令人称奇的传说,成为了了不起的汤姆一世。旅行家把那些故事捡回,记录在册,编纂为《了不起的汤姆一世》一书。” 

灯光熄灭又亮起,时空转换,身穿中世纪白衬衫与褐色灯笼裤的三位没落贵族出现在荒岛上。 

 

这是戏剧部落的原创剧目《了不起的汤姆一世》(下简称《汤姆一世》)的开场。 

剧目采用戏中戏的叙事结构,由旅行家尼克·巴布撰写的历史传记作为框架,讲述了一出末代国王连同宰相、将军流落孤岛的虚构故事。种种荒诞的遭遇在有限的空间和人物中展开,密集的戏剧冲突之下,全场笑声与掌声不断。 

“……湮没在历史中。”九点半时,读书女郎读完最后一句话,连同三位主演一同向观众鞠躬谢幕。 

三位主演中资历最深的,曾经在《蒋公的面子》中扮演卞从周的高仲玮高举起读书女郎的手,“今晚我希望向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年轻的戏剧人——李子依,我们这部戏的导演,同时也在剧目中扮演了三个角色,可以说是小小的身材,大大的能量!” 

 

 

《汤姆一世》主演闭幕致意

被赞誉的李子依向观众鞠躬示意,身形娇小,姿态轻盈。生于94年的她今年刚刚从南京艺术学院表演系硕士毕业,是南京这片艺术沃土上无数年轻戏剧人中的一个。与她同样年轻的,是她背后的原创戏剧工作室——戏剧部落。


1

 

故事开始于2017年3月,“戏剧部落”公众号发出的第一条推送。这条名为“我和契科夫有个约会”的推送,号召热爱戏剧的年轻人在周六下午前往南艺下午茶卡座共同读剧,剧本是契科夫的作品《樱桃园》。 


当时在南京艺术学院表演系读研一的李子依,正是这场读剧会的发起者。推送写好后,她对会来多少人也有些没底,只是在微信朋友圈随缘宣传了一下,但读者的热情有些超乎她的想象——那天下午来了二三十个人,几乎把小小的茶座挤满。 


举办第二期读剧会时,人数急转直下,只来了四五个人。这四五个人里,包含着后来读剧会的常客、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14级戏文系的刘冰。作为话剧社社长的她,往往“拖家带口”地来参加读剧会,这样一来,读剧会的人数从四五个扩张到了十几个。 


那之后,读剧会在每个周末固定下来,风雨不辍,至今已经三年。读剧会慢慢在圈子里有了些名气,除了南艺和南广两所艺术院校,三江、南体、南农、南邮、百乐门的学生也会在周末时前往南艺,围坐在下午茶座——后来变成了一间小巧的工作室,和同样爱好戏剧的人读上一出戏。 


每周前来读剧的人数不固定,有时济济一堂,有时人丁寥寥。李子依和刘冰对此态度非常佛系。四月底的这个周六,她们准备在下午读王尔德的《温夫人的扇子》,“如果没人来,就我们俩读吧。” 


读剧会的人来来走走,李子依和刘冰是铁打的“常任理事”。她们两人的相遇,要追溯到更早之前。 


对戏剧专业的学生来说,在剧场打杂是入行的必经之路。李子依至今还对大一时在《蒋公的面子》打杂的经历记忆犹新。演员在舞台上演,她和同样初出茅庐的小伙伴们一起在下面专注地盯着看,嘴里念念叨叨地对词,到后来,整个戏的台词都能背下来。 


到大三结束时,李子依也成为了站在舞台中央的女主角。那是南广学院在2015年南京青年戏剧节的参赛作品,改编自美国剧作家戴丽莎·海尔朋的同名剧作《主角登场》。大一刚结束的刘冰在给这部戏当打杂的过程里,认识了李子依。 

 

“一块做戏”是这群戏剧专业学生们熟识起来的自然媒介。 到李子依毕业之前,她和刘冰一群人,又做出了两部戏。“毕业的时候我说,我们来做话剧吧。然而——哗——(大家)作鸟兽散。”李子依说。“大家各有各的好出路。有的进大公司,有的去北上广,可以理解为,一个人都不剩了。” 


2016年,李子依成为南京艺术学院的研究生。但她最初对周围浮躁的学习环境感到很不适应,“我曾经很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退学。真的。” 


最后她还是留了下来。现实的苦闷让她开始转向于疯狂地接项目挣钱。“痴迷赚钱,无法自拔。”过年回家时,她带着给爸妈买的各种东西满载而归,颇有些衣锦还乡的意味。然而等赚钱的快感褪去后,无尽的空虚感又缠绕上来。“于是我就想,干嘛呢,读剧吧。” 


就这样,新学期开始,她策划了第一场读剧会。 

 


 2

 

2017年5月30号,对刘冰和李子依来说是个值得铭记的日子。那天,一群常在读剧会出没的年轻人在一家路边摊吃饭。吃着吃着,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,“哎我们成立了!”大家就纷纷干杯,“我们成立了!”

 

名为“戏剧部落”的原创戏剧组织就此诞生。“就是一群二傻子。”刘冰这么概括。


尽管有一个青春片般的开头,但后续却没能这样轰轰烈烈。“从那天起,大家就爱去哪去哪了。大部分人该回家就回家了,只是口头成立一下。”


少数几个留下来的人,一起做了戏剧部落的第一部作品——《破天》。这部糅合古代戏曲和现代肢体元素的新锐实验戏剧,在2017年的乌镇戏剧节,从400多部参赛的原创剧本中脱颖而出,成为了当年入围的18部作品之一。


 
 
 

《破天》在乌镇戏剧节的入围证书 

 

 
 
 

《破天》剧照 

 

 

入围乌镇就如同工业革命中那一点珍贵的原始蒸汽,为这个年轻的工作室输送着腾腾的动力。2018年上半年,戏剧部落马不停蹄地推出了四部原创剧目和一部经过打磨的《破天》2.0版。
 

刘冰坐在沙发上,掰着指头算,“我们去年这个时候,就有两部戏叠着演,中间只差了一两星期。啊!就是5月的4、5、6号,跟今年(《汤姆一世》)一样,在这个地方演。”她指的地方是戏剧部落工作室,去年此时,戏剧部落的原创浸入式话剧《大海的边界是鱼缸》在此上演。


“相当于我们一个月做一部戏。已经是高产了。”


到了18年6月,刘冰大四毕业。戏剧部落不可避免地又迎来一波人的离开——当初一起做话剧的,大多都是在校生。 

“我们只要不干话剧,真的还都挺能赚钱的。”李子依说。“他们毕业后就找工作了,因为他们也知道这个东西不赚钱。到目前为止,17年5月30号吃小摊的那波人,就只剩我们俩了。”


“但你们为什么还在自己坚持做这个?”


听到这个问题,刘冰猛地抬头,“喜欢呀。对。要不然还有什么理由?”她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
 

在“小作坊”里做戏剧的两人有着明确的角色分工:李子依负责编、导、演等创作部门,刘冰担任舞蹈监督,包揽创作以外的各项事务。有时候,这种分工也不尽明确:两人会互相给对方的工作提出意见,进到剧场以后,还需要自己化妆、自己搬桌子、自己控制灯光和音效。


李子依总结:“穷,你就必须什么都得会。”  


“对,穷使你万能。”  

 


3


5月1日,距离《汤姆一世》在黑匣子首演还有3天。上午10点,一辆蜘蛛侠电动车出现在南艺校园——李子依载着刘冰,在通往大件宿舍的斜坡上呼啸而过。这是住在校园外的她们每天“上班”的方式。
 
 

从南艺大件宿舍往前直行五十米,再走进通往地下的阶梯,能看到两间五米见方的屋子。 

 

外屋空空如也,粉刷不久的白色油漆散发出刺鼻的气味;里屋空气要清新一些,三面墙壁镶上了玻璃镜面,地面中央摆着一块人造草皮,草皮上散落着泡沫做成的仿真石块,几把椅子堆在草皮前方,椅子上搭着衣服和一些散碎物品。 


这是《汤姆一世》的排练室。 


距离正式演出仅有三天,但很多东西似乎还尚未成熟。“不对,不对!”李子依和刘冰坐在草皮前看主演们排练,不时喊叫。 


随后,李子依会冲上去,张牙舞爪、呲牙咧嘴地给演员纠正动作。身兼反派舰长一角的她与扮演宰相的高仲玮讨论起剧中人物的手势。“有枪!我再说一遍,我他妈是反派!”“她拿个枪,就被界定了,如果你这个角色的威严是依靠枪体现的,感觉就不对了……” 
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李子依和主演在排练现场 

 

事实上,《汤姆一世》的剧本在几天前才在“沟通、磨合和吵架”里定下最后一版,演员们背完剧本,离正式演出还剩下三天的时间。“总得把它拿出来拎一拎,见见观众,然后才能吸收一些意见,回去再修改。”李子依把《汤姆一世》当成是一次“实验”,但背后所付出的努力并非如此轻描淡写。
 

2018年6月的时候,《汤姆一世》的雏形出炉,那时它的名字是《一个国家的诞生》,时长只有半个小时,在深圳试演后,受到了观众的好评。 


今年年初,李子依决定对故事进行完整的演绎。原本她对启动资金非常自信,结果一查余额,发现自己的花呗上有张近一万的账单。“我就说,不好意思,我现在只能拿出五千块钱。” 

 

“然后编剧——”李子依把手高高扬起,拍到沙发上,学编剧说了句国骂,“什么玩意!我再给你拿五千。” 

 

拿着编剧凑成的一万块钱,李子依开始筹备工作室的第六部作品。 


参与《汤姆一世》的演员都是戏剧部落的老朋友,或多或少和南广有过渊源。扮演宰相的高仲玮是南广的老师,扮演国王与将军的康界江、曲博文也是南广表演系的师兄。“这一万块,其实就是赔进去,‘全放’,剩下的票房给大家发工资。人家劳累辛苦,至少得给一点儿吧。” 


“其实很难界定戏剧部落的成员有多少人。”刘冰说,“有很多演员,只要我们去找,他们就愿意来演。” 


但在戏剧部落的另一位老朋友刘峰看来,专业演员的缺乏确实是部落所遭遇的一大问题。他是百乐门2016级地科院的研究生,对戏剧深有爱好。“大多数演员是熟人和朋友,做戏的时候现拉过来的。”演着演着,有的人会掉链子,说“我女朋友打了电话,我必须回去一下”。 

 

《汤姆一世》排练的时候,李子依饰演的角色之一“学者”需要一件道具衬衫。这件道具是刘峰在探班时友情借出的。他去看排练那天,剧本怎么演还没定型,但隔了一天看演出时,“效果特别棒”。 

 

《汤姆一世》总共投入排练的时间是11天,这其中还包括四天修改剧本。这个速率,比起刘峰见过的其他校园剧组,算得上非常成功。 


相交多年,他很佩服李子依和刘冰的执行力。“决定做一个事情的时候,下一周这件事就上线了,再没多久,就做成了。”   



 4


在《汤姆一世》里,李子依担当了多重角色:客串戏里的读书人、学者和舰长,担任导演,也参与部分编剧工作。“当我在台上的时候,整个场面就是失控的。”在紧张的排练条件下,她想出了一个导戏的妙招:笑。 


“我觉得特逗的一点就是,在合戏的时候,她会一直咯咯咯咯笑。我就很奇怪,她会不会太进入到剧情里了。”刘冰说。 


李子依解释,这是最快的让演员领悟到要点的方式。“我坐在下面就是一个普通观众,他们演得好,我就在这个地方笑出来:这个好!这个好!他就知道我这个地方对了,他下次就有肌肉记忆了。”

 

做一出戏,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压力,导演也不例外。“导演的工作跟各处不一样,导演得经常吵架。”李子依说。导演负责沟通和协调各部门,需要让各自为政的部门统一看法,“说服到极致就是吵架了。” 


她拉过刘冰,开始现身说法。“这是舞美同学,舞美同学你是不是很有想法?你先听我说一下,你面对现实吧……好的你愿意听我的话了吗?愿意了。好,演员那边导演去联系,来我们聊一聊,你为什么……” 

 
 
 

李子依在工作

 
 

在创作过程里,产生分歧对刘冰和李子依来说是家常便饭。
 

“她属于先进派,我属于保守派。” 刘冰说。 


在《汤姆一世》演出的前一天,刘冰到黑匣子剧场查看邮购的道具,结果傻了眼:椰子树在原来设想里是自带承托的底盘的,但实际上底盘的尺寸小到不足以支撑树独立。除非把树楔到地里,但这意味着破坏剧场的地面。“不用问也知道,不可能。” 


刘冰主张直接去掉椰树,但李子依坚持保存,她伸手给刘冰比划,“找电焊!找个大钢板!把那个小底子给我焊到大钢板上。” 


无奈之下,刘冰和朋友开车从仙林赶到十几公里外的迈皋桥附近找五金店。她一个个从高德地图上找五金店的联系方式打给对方,直到最后有一位老板答应帮忙。

 

“她花了二十秒钟说这件事情,然后我花了半天来完成。”刘冰的语气里透露着欣慰。虽然只是立了棵树,但《汤姆一世》是她们“第、一、部有舞美的剧”。 

 

李子依单手支着下巴,“嘿嘿”直笑。“所以说一个剧组必须有一个顶操心的人,有了刘冰我就可以不用是那个顶操心的。”


“再往前推一年,《破天》在乌镇的时候,”她模拟起当时的情景,双腿曲起,脚尖绷直,食指指着前方,大喊,“你们这群人太不靠谱啦!” 


“我们现在要比以前幸福很多,因为以前实际行动上只有我们两个人,但这次好在我还薅了两个朋友帮着我。”刘冰说。 


演出结束之后,椰树卸不下来,需要羊角起帮忙。刘冰这回把“锅”推给了制作人,制作人第二天真的就拿来了工具。“然后我就感受到了李子依那种爽。我不管,我要一个小推车,一个羊角起,我一句话你去搞定。”她得意地笑了笑。 

 

5

 

在戏剧部落的舞监之外,刘冰还有一个身份——被孩子们亲热围绕的“冰冰姐姐”。 


周六上午,戏剧部落工作室,清脆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。 

 

“眼镜上抹鞋油越抹越黑。” 


“有钱能使鬼推磨。” 

 

“我宁可宰个兔崽子,也不到花园里去唱歌。” 

 

“白鹦哥,白鹦嘎,白鹦哥,白鹦嘎,白鹦哥,白鹦嘎,白鹦哥,白鹦嘎,嘎,嘎,嘎,嘎,嘎……” 


这是荒诞派戏剧开山之作《秃头歌女》的内容。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把刘冰围在中间,刘冰穿着宽松的黑色棉麻连衣裙,跟孩子们讲解剧情和断句技巧,笑容柔和。 


每到周六日上午,工作室会迎来一群八九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的孩子,成为少儿读剧的素质拓展课堂。 


开办少儿戏剧部落的想法由一位朋友提出,在去年10月份变为现实。“我觉得他们巨喜欢!真的。”谈到这里,刘冰双眼发亮。

 

她讲了个故事,班里有一位平时让老师和家长头疼不已的“刺儿头”男孩,但每回来读剧都乖得像小绵羊一样。后来她们才知道,这个男孩为了能上读剧课,跟妈妈做各种妥协,让他干什么都行。“还蛮有成就感的,因为这些小孩子就一直跟着你,特别听你话。” 

 

刘冰在带孩子们读剧

 


然而她们同时也承认,戏剧原创和少儿戏剧部落两个工作存在着冲突的部分。 “人应该专注地做一件事,但这个矛盾点在于,你专注地做这个,你——” 


“你靠什么吃饭?”刘冰飞快地接上。 

 

李子依想了想,说:“我现在对钱是,不要让我突然之间一分钱都没有,饭吃不上。(否则)我就觉得我是有钱的。” 


她们认真地总结了近两年做的戏,最后得到的结论是,除了唯一启动过巡演的《破天》之外,“做一个戏赔一个戏”。她们承认,投钱做戏——戏不能营收的恶性循环,对自己的热情是一种消耗。 


“消耗完了我们就……就爱干嘛干嘛去。”李子依耸肩,摊开手。 


在还没有彻底向现实低头之前,刘冰和李子依仍然对工作室的未来怀有热望。她们把自己总结为“向前看”的那一拨人,刘冰激情澎湃地展望未来,“我们要看19年怎么做,20年又怎么做!” 


她们考虑过在“戏剧部落”的名字前加上“周游”,增加一些辨识度。“我们想带着自己的作品周游世界。” 


2019年8月,李子依正带着演员为下半年的乌镇戏剧节筹备新戏,而毕业一年的刘冰开始脱产考研,她的目标是北京。 


“我们做戏剧、做舞美,你会羡慕,这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但实际上这真的是个消耗热情的过程,因为你的付出和回报不成比例。我很感谢家里对我的支持,没逼我找工作,我脱产考研,还愿意继续给我付生活费。” 


“我最讨厌别人说你在什么年纪‘应该’干嘛干嘛,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,只有自己想做不想做。” 

 

这个24岁的北京姑娘这么说。她站在摆放着戏剧部落近年来获奖证书的工作室里,眉目平和,语气坚定。 

 


采访 | 付思涵 谢纯纯 吴斯钰 朴智英 彭润秋

文字 | 付思涵

图片 | 彭润秋 付思涵 受访者提供

责编 | 陈雯卿



发布时间:2019-08-14